讓風朗誦 - 楊牧

假如我能為你寫一首

夏天的詩,當蘆葦

劇烈地繁殖,陽光

飛滿腰際,且向

兩腳分立處

橫流。一面新鼓

破裂的時候,假如我能

 

為你寫一首秋天的詩

在小船上擺盪

浸濕十二個刻度

當悲哀蜷伏河床

如黃龍,任憑山洪急湍

從受傷的眼神中飛升

流濺,假如我能為你

 

寫一首冬天的詩

好像終於也為冰雪

為縮小的湖做見證

見證有人午夜造訪

驚醒一床草草的夢

把你帶到遠遠的省份

給你一盞燈籠,要你

安靜地坐在那等候

且不許你流淚

 

 

 

假如他們不許你

為春天舉哀

不許編織

假如他說

安靜坐下

等候

一千年後

過了春天

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他們將把你

帶回,把你的

戒指拿走

衣裳拿走

把你的頭髮剪短

把你拋棄在我

忍耐的水之湄

你終於屬於我

 

你終於屬於我

我為你沐浴

給你一些葡萄酒

一些薄荷糖

一些新衣裳

你的頭髮還會

長好,恢復從前的

模樣,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那時我便為你寫一首

春天的詩,當一切都已經

重新開始──

那麼年輕,害羞

在水中看見自己終於成熟的

影子,我要讓你自由地流淚

設計新裝,製作你初夜的蠟蠋

 

那時你便讓我寫一首

春天的詩,寫在胸口

心跳的節奏,血的韻律

乳的形象,痣的隱喻

我把你平放在暖的湖面

讓風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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